這漫長的一夜總算過去了，葉泉一起床，門外的陶四郎就躥了進來，頭頂上還蹲著看熱鬧的肥肥，陶四郎目光誇張，帽子下面的凸起都快擋不住了：

“老大，老大！我們屋裏真的有龍嗎？我聽趙駿說什麽昨晚天上出現了龍，我怎麽什麽都沒看到呢……”

陶四郎遺憾地扒住葉泉的床邊，葉泉都能看到他身上的狗狗之魂耷拉著耳朵了。葉泉擡了擡手，露出手腕上兩根小黑繩：

“就在這裏哦，你看。”

陶四郎雙眼直瞪，被葉泉搖動的手腕勾得都快鬥雞眼了。

“趙駿騙人，明明說有大槐樹那麽粗的！這都跟個蚯蚓一樣，哎喲！”

葉泉手上的龍老二跳了起來，趴到陶四郎的臉上狠狠咬了一口，又迅速飛回到葉泉的手腕上假裝繩子。

又是一個雞飛狗跳的早上。

葉泉深深地嘆了口氣，吃早飯的時候，句芒就不在了，說是去找辛十四娘了。葉泉考慮了一下，在早間新聞的播報中，緩緩地道：

“過兩天我要去出差一趟，我聽說海市有郁金香展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
“郁金香？真的嗎？”陶四郎搭話，“現在是郁金香開放的時間嗎？”

陶三郎夾了塊五花肉塞到陶四郎的嘴裏，陶四郎的話含混不清起來。葉奶奶有些擔心地道：

“要去多久呀？家裏的花怎麽辦？”

“我去就成，三郎四郎他們會幫的。別擔心，海市呢，我之前打過工的地方，奶奶。”

葉奶奶聽著葉泉解釋，也就放下心來了。她還想問些什麽，葉泉已經說到帶什麽土特產回來了，她只好作罷。吃了飯，她就出門溜溜彎，找王婆婆聊天去了。

葉泉立刻就上了樓梯，陶三郎跟在他的後面，溫聲問：

“需要幫忙嗎？你要出去這件事，和昨晚的龍有關系？”

陶三郎雖然看起來爽朗，卻最是心細。葉泉把抽屜拉開，裏面是幾張銀行卡和存折，他笑了笑：

“如果我出了什麽意外，奶奶就拜托你們照顧了。這就是我攢下來的錢……陪伴老人幾年十幾年，對你們妖來說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吧？”

“當然。”陶三郎眉頭緊緊皺起來，“不過葉先生……到底是要去做什麽？”

葉泉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，陶三郎眉頭皺得更緊了。葉泉雖然是個能力非凡的人，卻也是個普通人。

“葉先生，不如我替您陪句老大去一趟。”

葉泉一笑，他搖頭：

“這是我想去做的。”

……

整整一天，句芒都沒出現，難道他已經去尋找冥府了？

葉泉把手機打開，考慮著要不要給對面發條消息，窗戶被敲響了，那張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天的俊臉，正停在窗戶外面。

“你要去冥府？”

句芒的表情非常費解。葉泉點了點頭，他看向句芒，眨了眨水亮亮的大眼睛：

“你死了我找誰要錢去？所以你不能死了，我得看著你。”

句芒沈思了一下，竟然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。

“崔德求是沖著你來的，你也有危險，確實要看著。”

“如果你死了，那我就沒人還錢了。”

句芒目光中含著讚同，他將一枚桃子放在葉泉的床邊，“先抵債吧。”

他的翅膀一扇，身影就消失在窗邊，空蕩蕩的窗戶上放著個山桃。

山桃小卻紅，外面一層絨毛，看起來十分可口，順著窗口吹過來的風，都能讓人聞到淡淡的桃香。白水村的桃還沒到成熟的季節，也許是夷山裏面的。

想到這枚桃子，被飛過的他停留片刻，摘了下來，不知道帶了多久才回到這裏，被放到他的床邊。

葉泉感覺到有一種癢，一種被桃子的絨毛搔著的癢，直癢到心尖去了。

這場出差，很快就到來了。

辛十四娘和陶三郎都跟來了，葉泉只好拜托陶四郎和趙駿照顧家裏，規規矩矩地拉著行李箱和奶奶告別，走出白水村，很快就進入了趙駿的空間。

他們要去的目的地是梁甫山，位於川省的邊緣。根據龍老大和龍老二所說，崔德求帶著他們去那地方，是走的西北方向，先到一片山裏，然後才進去的。桃源市西北方向，只有一片山，就是梁甫山群，他們的目標很大。

梁甫山群山山相連，深處是國家都沒開發過的森林自然保護區，冥府藏在裏面也不是不可能。把他們送到梁甫山腳下，趙駿就要回去了，她猶豫地看了一眼葉泉：

“葉老大！有危險就立刻捏碎那紙片，我會瞬移過來的！”

“一切都要小心，我們在家等你！”

辛十四娘看著面前拖拖拉拉的妖，一時間的感覺很奇妙。等馬匹的身影消失，她才掏出了羅盤道：

“冥府應該是存在於地底的空間，但會在晚上子時大開大門以便鬼神進入。我這羅盤能尋到梁甫山陰氣最重之處，那應該就是晚上的大門處。”

“這裏我都找過了，確實沒有。”

辛十四娘的羅盤轉動，她催動紅拂劍，飛躥出去。葉泉被句芒帶著，陶三郎手中的紙扇也變大，變作一個法器，他坐在上面跟了上去。

一人三妖動靜是很大的，不少飛鳥被驚起，但辛十四娘一直沒停下，直直地往梁甫山的深處鉆，越過不少百年老樹，驚跑了幾只野猿，他們終於在中午之前到了一片空地上。這四周都是山谷，到處挨擠著高大樹木，偏偏中間一片空地，很是奇特。

“就到了？”葉泉搓了搓手臂，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，總感覺林木都陰森森的，他四處打量著，林子裏的灌木雜草都有人的腰高，走進去說不得有什麽毒蟲蛇蟻，“好冷啊，現在我們做什麽呢？”

“等。”

要到半夜，這冥府大門才會打開。

如果他們找錯了地方，也要等到冥府大門打開，才能尋找到陰氣更強的地方了。另外三只妖都沈默地坐著，葉泉總感覺心神不安，他掏出手機一看：

喲呵，這地方竟然還有信號。

“這麽等著，也不是個辦法，幹脆我們來看個……紀錄片吧？”

葉泉翻到了他收藏的美食紀錄片，裏面是華國各地的好吃的，還有做法、味道介紹，一部紀錄片可以說是色香味俱全。

現代化的配樂和視頻，出現在這深山老林中。他們都圍坐在一起看著，葉泉吸溜了下口水，試圖把餅幹當成屏幕上的水煮牛肉片。

“好香啊——好好吃！”

“是啊，如果配酒就更好吃了。”

“人類何苦自我折磨？”辛十四娘偷偷地咽了下口水。

句芒拿過葉泉手裏的餅幹：

“回去吃。”

“好啊，我可以回去學著做，到時候大家一起吃。”

葉泉略有些歡快的言語，沖淡了沈寂的空氣，但等待還是很難熬的。他們在等待的過程中，幾乎沒什麽動物敢過來，葉泉累得不行，見幾位妖沒有打瞌睡的，都在沈默刷著手機，他頭一歪就睡了過去。

“葉泉。”

葉泉是被搖醒的，他擦了擦眼睛，才發現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。

他們幾個都躲在灌木叢裏，白天的那片空地上形成了奇異的空氣氣旋，卷起枯木落枝在作響。辛十四娘正在極力按著她的羅盤，羅盤正在顫抖個不停，發出奇響。

空地上憑空產生了一種威壓，葉泉感覺身上一重，忍不住往地上一跌，好在句芒穩穩地撈住了他的手臂。

“句芒……”

“噓——”

句芒挑了挑眉毛，就感覺到風聲大作，句芒的長發在風中飛舞起來。

葉泉轉向那空地上，眼睛瞪得極大，這……這……竟然真的有一扇大門從地底破土而出。幾人都合抱不過的黑紅木，高高矗立著，另外幾根梁木都被折斷了，整個大門依稀能夠讓人辨出當時的壯美。

辛十四娘將羅盤收了起來，臉色黑沈沈的，她語氣沈痛：

“這就是地府的大門……已經被毀了，我們進去吧。”

幾個身影走到大門面前，小得像是幾只螞蟻。辛十四娘閉了閉眼睛，忍不住想起這裏熱鬧的日子，魂魄來來往往，她能看見魂魄裏面的火焰，悲壯而美，陸判就站在她的身邊。

只是一瞬間，地府的大門都塌陷了，世間的魂魄慢慢消散，陸判也成了殘魂。

葉泉裹緊了風衣，從空蕩蕩的破碎大門縫隙進去，這裏就是地府？華國裏的傳說中，所有的魂魄都會來到這裏。

兩邊的樹木大部分都是折斷的，偶爾有幾顆還站立著，葉子也已經掉光了。天上也沒有了太陽，雲一層又一層凝成深紫色，整個空間都十分壓抑。

遠處有一條河流……不，是幹枯的河道，橋也在中間被攔腰截斷，側邊上的“奈何橋”三字，模糊可辨。

“這裏……變成這樣了。”

辛十四娘只說了這麽一句，幾只妖根本不敢掉以輕心，都是淩空往前，葉泉坐在陶三郎的紙扇上，被眼前奇異的景色驚到說不出話來。

處處都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慘痛……再結合辛十四娘說過的話，可想而知，當年的那場大戰，是多麽地慘烈。如果鬼差魂魄有屍骨，這裏恐怕要屍骨森森了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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